
说出来你可能不信,我去了一趟韩国总统府,愣是没找到发朋友圈的素材。
这事儿得从头说起。去年冬天,我跟了个旅行团去首尔。出发前还挺兴奋,毕竟韩剧里那些光鲜亮丽的场景看了不少,想着怎么也得拍几张“大片”回来。行程里有一站是青瓦台,我当时心里还琢磨:总统府哎,怎么也得是气派非凡吧?
结果大巴车停下,我跟着人群往前走,一抬头,懵了。
眼前是一排灰蓝色的瓦顶建筑,前面确实有一段城墙。但那个城墙的高度……怎么说呢,我老家榆林,西北一个普通地级市,我们那儿有一段明长城遗址,城墙垛口都比这个高出一大截。眼前这段墙,我目测了一下,大概就比公园里常见的景观围墙高那么一点儿,两个成年人叠罗汉估计就能轻松翻过去。
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,脑子里飘过一串弹幕:就这?这就是总统府?确定不是哪个影视城的布景?
更让我哭笑不得的是,城墙前还真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游客,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拍得挺起劲,表情那叫一个专注认真。我同行的朋友还戳了戳我,问:“不拍一张?”
我勉强笑了笑:“算了,没啥好拍的。”
心里想的却是:这有啥可拍的?我回我们县城的古城墙遗址,那规模、那气势,不比这个强?拍这个,九宫格都凑不齐,发朋友圈都嫌寒碜。
那天晚上回酒店,我翻着手机相册,果然一张青瓦台的照片都没有。定位倒是打了,可配图呢?总不能发个定位就完事吧?最后那条朋友圈到底没发出去。整个韩国之行,我好像都在一种“寻找值得一拍的东西”的焦虑中度过,结果直到上飞机,手机里也没多出几张像样的“旅游大片”。
这种落差感,后来我去日本的时候也隐隐约约有,但不太一样。我是坐邮轮去的,环着日本岛走了好几个港口,青森、秋田、小樽、函馆、神户、福冈……都转了转。日本给我的感觉是“小而精”。街道干净得一尘不染,细节处处透着用心,服务礼貌周到得让你不好意思。但你要说“宏大”、“壮观”、“气势磅礴”,那确实谈不上。他们的文化审美,似乎更倾向于在方寸之间营造意境,而不是追求铺天盖地的体量感。
这倒不是说谁好谁坏。只是作为一个中国人,我们好像从小就习惯了另一种尺度。小时候春游去故宫,那红墙黄瓦一望无际;后来去西安,站在城墙下抬头看,感觉自己在历史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;就算是我老家那个“十九线小城”榆林,残存的古城墙段,其厚重感也足以让人沉默。我们的历史遗迹,动辄就是绵延多少里,高多少丈,宽能并行几辆车。这种“大”,是刻在文化基因里的。
所以,当我看到网上有些韩国朋友激动地说“中国文化在偷韩国文化”时,我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,而是有种非常复杂的、难以言喻的荒谬感。
这种荒谬感,在我后来偶然了解到一些事情后,变得更具体了。
比如泡菜。有一阵子,韩国泡菜好像成了他们饮食文化的“国粹”象征。但我记得看过一个纪录片,里面提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数据:韩国市场上消费的泡菜,很大一部分白菜原料,其实来自中国山东的一个地方——平度。平度的“胶白”品种,好像特别受韩国泡菜厂商的青睐。我当时就想,这算怎么回事呢?一边热烈讨论着文化的归属,一边餐桌上离不开来自别人的原料。这感觉就像两个人在争论一幅名画的真伪,吵得面红耳赤,结果画框和颜料都是其中一个人从另一个人那里买来的。
再比如语言。稍微了解点历史就知道,朝鲜半岛的古代精英阶层,长期以学习和使用汉字、汉文为荣,能读写汉文是身份和学识的象征。他们的历史典籍,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用汉字书写的。现在他们的韩文,是一种非常优秀的表音文字,但追溯其文化渊源的深层,那种联系是剪不断的。这就像子孙后代发达了,想强调自己的独特性,这完全可以理解,但非要指着族谱上清晰的汉字记载说“这人不是我祖宗”,就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了。
还有炸酱面。在韩国吃过一次所谓的“中式炸酱面”,黑乎乎的酱,一小碗面,价格不菲。我尝了一口,味道是甜的,和我在北京胡同里吃的那个咸香浓郁、码着满满黄瓜丝和肥瘦肉丁的炸酱面,完全不是一回事。量还特别少,我这种普通饭量的吃完都觉得意犹未尽。朋友调侃说,在韩国吃中餐,吃得是“情怀”,不是吃饱。
至于娱乐文化,韩流的影响力确实全球瞩目,女团歌舞、偶像剧造星模式都很成熟。但有时候看多了,也会觉得套路化明显。反观日本,虽然其流行文化产业同样发达,但在某些细分领域,那种极致的创意和“钻研精神”,确实又走出了另一条路。这当然只是个人观感,但至少说明,文化产品的吸引力和独创性,是需要放在更广阔的坐标系里去看的。
最让我觉得有意思的,是那种对“偷”的执着指控本身。
咱们历史上有个典故,叫“盗亦有道”,出自《庄子》,说的是哪怕是大盗,也有他们的规矩和原则。其中一点就是“妄意室中之藏,圣也”——能凭空推测出屋里藏了什么宝贝,那是“圣明”。换句话说,“拿”或者“借鉴”,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粗暴的事情。它需要眼光,需要判断,需要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东西,什么值得拿,以及怎么拿才能化为己用,甚至青出于蓝。
历史上,我们周边有很多民族和国家,都曾深受中华文化的影响,日本、韩国、越南都在其中。他们不是简单地“偷”,而是有选择地吸收、改造、融合,最终形成了自己独具特色的文化。比如日本,把中国的茶道、书法、建筑样式学过去,结合本土的审美,发展出了侘寂、枯山水等独特的文化理念。这是一种成功的文化转化。
反观现在网络上的一些争吵,常常陷入一种“这是你的,那是我的”的零和博弈。仿佛文化是一块固定大小的蛋糕,你切多了我就少了。但文化从来不是蛋糕,它是流动的河水,是生长的树木,会在传播中变异,在交流中丰盈。指责别人“偷”,往往暴露出的是自身对文化根源的不自信,以及对文化发展动态规律的陌生。
真正的文化自信,不是紧捂着家当,声称一切都是我的原创,别人碰不得。而是坦然面对历史的交流与融合,清楚自己文化的来路与内核,同时保持开放,自信于自身文化在当下的生命力和未来的可能性。当你自己枝繁叶茂、繁花似锦的时候,是不会天天盯着邻居家的院子,担心他偷了你家树种子的。你甚至乐意分享你的花香。
所以,回到最开始的问题。怎么看那种“中国偷韩国文化”的说法?
我觉得,与其气愤辩论,不如报以一声复杂的叹息。那叹息里,有对历史经纬被刻意模糊的无奈,有对文化交流被狭隘解读的惋惜,或许,还有一点点“夏虫不可语冰”的疏离感。
我们脚下这片土地,经历过太多辉煌与沉浮,见识过万国来朝的盛景,也承受过百年沉沦的苦难。我们的文化记忆里,有孔孟老庄的深邃,有秦汉唐明的气象,有李白杜甫的浪漫与沉郁,也有近代以来无数仁人志士“睁眼看世界”的急切与探索。我们的文化容器太大了,里面装的东西太复杂、太沉重、也太丰富了。它是在与无数内外因素的碰撞、融合、扬弃中,慢慢塑造成今天这个样子的。
这样一个文化体,它的焦虑从来不是“没什么可偷的”,而是面对浩瀚的传统和飞速变化的现实,该如何取舍、如何创新、如何真正地传承与发展。我们的文化议题,是“何以中国”,是“传统如何现代化”,是“如何在世界舞台上讲述一个既古老又崭新的中国故事”。
至于别人家院子里那几盆精心修剪的盆景,我们或许会欣赏其匠心和别致,但真要让我们放下自家这片莽莽苍苍、气象万千的山林,去争论其中某棵树的树叶形状是不是模仿了盆景,那实在是……有点提不起兴致。
毕竟,我们的城墙,是真的可以骑自行车上去的。我们的泡菜原料产地,是真的能供应半个东亚的。我们的文化焦虑,是在另一个维度上的。
所以,下次再看到类似的说法,我可能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了。只会想起在青瓦台前那个阳光不错的下午,我望着那段一人来高的“城墙”,心里涌起的那种平静的、甚至有点想笑的荒谬感。
然后默默决定,下次旅行,还是回西安看看城墙吧。至少,那里足够大,大到能装下所有的历史感慨,也大到能让任何关于“偷”的琐碎争论,都显得微不足道。
智慧优配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